阿莹:《我的军工情结》

2020-12-24

12月14日晚,2020年度陕西文艺大奖颁奖典礼在陕歌大剧院举行。阿莹作品《红箭 红箭》获第二届陕西戏剧奖•剧本奖第一名。


话剧《红箭 红箭》是陕西作家阿莹的还愿之作。他以自己在兵工企业20余年的工作经历为蓝本,经过数十次修改打磨,描写了一群在秦岭深处奉献着青春甚至生命的最可爱的军工人,倾情绘出了一幅充满诗情意味的,极富感召力和冲击力的时代画卷。



回顾《红箭 红箭》的诞生与成长, 这部作品的问世走过了一条艰辛求索、精益求精的道路。


在经过一二十稿反复修改后,作品以《秦岭八号》为题首次发表于2014年第11期《剧本》。话剧版本首次公演时更名为《秦岭深处》。2019年复排时更名为剧中导弹的代称——《秦岭飞狐》。2020年作品再次登台,舞台效果升级,成了如今更加直观、也更加具有象征意义的《红箭 红箭》。导演孙超感慨良多:“从《秦岭飞狐》《秦岭深处》到今天的《红箭 红箭》,仅剧本,作者就修改过十几稿。”


编剧阿莹说:“一部军工题材的话剧不能为了体现军工特色,而陷入军工以外的人看不懂的境地。为此我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想尽可能地让观众看得轻松看得明白。”


今日推荐阿莹先生创作谈《我的军工情结》,邀请各位观众一起走进剧本的诞生缘起。



我的军工情结


文/阿莹


我想,一个作家能倾注于自己喜爱的题材是件幸福的事情,创作《秦岭深处》就是这样一个幸福的过程。


这部话剧,写的是秦岭深处一座军工厂里一群军工人研制导弹的真实故事。这部话剧可以说是我的还愿之作,多年来,我一直想写写军工行业的军工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事迹,我耳熟能详,已经凝结在我的生命里,形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军工情结,常常令我在过去的岁月里激情燃烧。



我从小生活在被军工厂的油烟熏透的大院里,长大后又在军工单位忙碌了二十多年,军工人的感情和故事始终萦绕着我,让我陶醉,让我振奋。如今我离开军工厂又快二十年了,但我依旧对军工人一往情深,依旧和厂里的一帮伙伴保持着热络的联系,一年里总要找他们在一起聊聊聚聚,不是那些青年时的军工伙伴有事麻烦我,而是我的灵魂和身心需要军工人的洗涤。跟他们聚在一起聊天尽管没那么高端,也没那么艺术,但那看似乏味的家长里短,那听着不很入耳的粗俗玩笑,那听着平庸纠结的成长烦恼,却让我很过瘾、很接地气,他们看似平凡的生活热情和对事业的执著,深深地影响着我的思维和情操。


那年,我有幸参与了1999年阅兵装备的地方协调工作,有幸更加直接、更加密切地接触到了不同层次的军工健儿,看到了他们从事科研探索的别样艰辛,目睹了他们在紧急时刻的英雄壮举,触摸到了他们对祖国、对事业无比忠诚的思想脉搏。尽管他们的事业在平时显得“默默无闻”,尽管他们说起惊险往事总是平淡得像搬动了自家自行车的位置,但在我的心中,他们从事的才是真正惊天动地的伟业,他们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里我想讲述两个真实的故事:


那年我到兵器203所调研,所说他们的反坦克导弹在威力试验时发生故障停到了滑撬上,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会用机枪击毁了事,但这发故障弹停在了价值不菲的滑橇上,击毁导弹容易,试验却必然要延长半年以上,而如果人工排除故障众所周知将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稍有差池就会阴阳两隔。此时,导弹研制的负责人于世英挺身而出,悄悄留下一封遗书就上去解除了导弹引信保险。那年正是他的本命年,他腰间还系着红腰带。令人感叹的是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偶发事件,而是经常会碰到。而今他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连自己都懒得再说了,似平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十多年后我又来到203所调研,无意中他们又向我讲述了一个导弹试验前的细节。那年有一型导弹在靶场进行首次实弹试验,在选择由谁来担任射击手的问题上意见出现分歧。这枚导弹凝聚了全所上千名科研人员十年的心血,事关重大,但首次实弹试验风险又极大。这时,导弹总设计师蒲兆友不容分辩地说:“都别争了,就让海平上吧!”而这个海平正是他唯一的儿子!



在生与死的考验面前,军工人就这样做出了自己的抉择。在我眼中,他们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个的具体的工程师和工人了,他们是中国的脊梁,是中华民族的英雄啊,如果我不去讴歌他们,良心将会受到谴责。但是,多年来由于众所周知的缘故,军工企业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军工人的工作和生活也被深深隐藏起来。荧屏看不到,文学看不到,舞台看不到,在中国现代文学艺术长廊里,竟然少见中国军工人的形象。


这可以说是我创作这部话剧的最初的由头。也许我的功力还远远不够,但我有表现这一群最可爱的人的强烈的欲望和责任感。我并不想玩什么“揭秘”的游戏,我只想用自己的笔把他们的形象推到大众面前。有位著名的文学家朋友曾几次对我说,让你特别激动的故事,千万要冷静下来写才好。但我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十多年过去了,我一想起他们就心潮澎湃,激动得连说话的语速也会加快。



当然,生动的故事变成优秀的文学作品还需要创作者的概括提炼和艺术创新,工业题材尤其如此,在工业题材领域,作家的困扰和困惑最多,我们很少能看到优秀精彩的作品和鲜活的人物。这既有客观的原因,也有主观的原因。工业题材很难出新,因为工业化大生产太过专业,家家的生产过程都不相同,都有着自身的特点,不置身其中很难理解工厂大墙里边人的思想脉络和性格特征。所以,有些作品常常会陷入技术方案之争,或者是体改方案之争,如果创作者对工业企业了解不多,创作的作品便会让人感到乏味,而如果我们的作家反其道而行之,仅仅将工厂作为故事的背景来描写,人物的喜怒哀乐必然游离于工业化大生产之外,这样的作品从一个侧面表现了企业的生活,却又缺少了对工业化大生产过程中工人干部的喜怒哀乐与工厂的体制、产品和技术变化等内在关系的揭示,同样会令人不满足。对我来说,创作《秦岭深处》这部军工题材的话剧也同样面临着这种考验。



我相信要创作一部能在舞台上立得住,并让人喜爱的话剧,关键是看人物和故事能否吸引人打动人,能否在舞台上站起来,一句话要好看。为此我尝试通过三次真实的靶场试验的横截面来刻划剧中人物,试图将军工科研过程及其对科研人员的思想冲击融为一体,来反映他们的情感世界,提炼他们的人生追求。


首先,我精心设计了剧中人物故事,仔细梳理了人物的感情脉络,将剧中主人公的命运与试验情节紧密结合,使其符合现实生活逻辑。其次我注意了对人物性格特质的提炼,力求以有血有肉的细节,真实反映我国军工人在上世纪末思想、情感上面临的猛烈冲击和他们特定的个性鲜明的真实精神风貌。再次,我注重了情节结构上外在冲突和内在冲突的张力关系,围绕男女主人公周大军和罗安丽的爱情主线,着力表现了他们对金钱,对生命,对事业态度上的思想交锋,以矛盾冲突呈现、揭示主人公行为的自觉。从而在思想上、情感上吸引观众,感动观众。总之我想通过这部话剧告诉人们,在中国生活着一群默默无闻的英雄般的军工人,他们在和平时期依然以生命为代价谱写着一部部史诗般的旷世大作。



但是,剧本写出来以后,我还是缺少自信,毕竟这不是我的专业。我把剧本送给业内的朋友征求意见,好多朋友惊讶军工企业的试验条件和为研发集资的情节,以及这群人对金钱对生命的态度,以为这是编剧想当然的臆造,其实这正是二十年前中国军事工业的状况,也是我国军工人牺牲精神的概括,好多细节我都是原封不动搬进剧里的,可以说这部戏就是军工人的群像素描。而我国的军事装备能有今天的成就,正是这些最可爱的人奠定的基础。但他们的意见给我一个重要启示,这部军工题材的话剧不能为了体现军工特色,而陷入军工以外的人看不懂的境地。为此我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大概修改了一二十稿。我将过于专业的情节做了删节,将科研过程作了通俗化的处理,想尽可能地让观众看得轻松看得明白。


我还想说的,剧本能够呈现现在这样的状态,还凝聚了许多专家和朋友的心血,他们点点滴滴的意见使我受益匪浅。所有的感激都凝聚在剧本里了,我想,当这部戏真正站立到舞台上时,那便是对专家和朋友们的最好回报了。




作家简介

阿莹,男,汉族,陕西铜川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大秦之道》《饺子啊饺子》,《俄罗斯日记》《旅途慌忙》《绿地》;短篇小说集《惶惑》;画论集《长安笔墨》;报告文学《中国9910行动》;歌剧《米脂婆姨绥德汉》,话剧《秦岭深处》,秦腔剧《李白在长安》,歌剧《大明宫赋》,实景剧《出师表》,电视剧《中国脊梁》(合著)等。其中,散文集《俄罗斯日记》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和俄罗斯契诃夫文学奖;散文《饺子啊饺子》获第五届冰心散文奖;报告文学《中国9910行动》获第三届徐迟报告文学优秀奖;歌剧《米脂婆姨绥德汉》获第九届国家文华大奖特别奖、优秀编剧奖和第二十届曹禺戏剧文学奖;话剧《秦岭深处》获第三十一届田汉戏剧奖一等奖。


来源:西安话剧院  文章来源 | 《当代戏剧》